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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光华校友》第49期—金李:开启中国式财富管理新时代

时间:2017-11-15

——专访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金融学系讲席教授金李


金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金融学系讲席教授以及牛津大学终身教职正教授。曾任哈佛大学商学院金融系副教授兼哈佛大学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执行理事。是国家级千人计划获得者。1992年以“上海市优秀毕业生”荣誉毕业于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本科,并留校任教于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系。1994年赴美留学,先后以全优成绩获得新泽西州立大学经济学硕士(1996年)和麻省理工学院金融学博士(2001年)学位。


“我希望利用五到十年打造一个‘人的平台’,汇聚一批中国最优秀的二代企业家。希望其中可以产生未来中国经济的支柱产业,下一个阿里、腾讯、华为……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金李教授信心十足地说。

很显然,他有这样的底气。

金李教授先后在世界一流学府——复旦大学、新泽西州立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学习,后又在复旦大学、哈佛大学、牛津大学、北京大学工作。2012年,正在美国哈佛商学院任教的金李入选中国国家“千人计划”,来到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任教。“我一直有个夙愿,希望将自己在金融领域的长期积累带回中国,通过金融和财富管理等方式帮助中国老百姓提升收入,创造更美好的生活!”金李教授身怀强烈的报国情怀和崇高的使命感。

20多年来,金李教授在海外广泛参与优秀的国际金融项目实践,长期对家族企业传承、资本市场和财富管理领域进行深入研究。回国工作后,金李敏锐地意识到,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正面临关键的发展机遇期,“随着经济发展,中国家庭积累了数量可观的财富,而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尚不能为快速崛起的财富人群提供满足其需求的财富管理服务。并且,中国改革开放近40年,如今已是企业交接棒的关键时刻,作为财富管理的一个重要方面,中国的家族企业传承将会对中国经济产生深远的影响。

2015年,在金李教授的带动下,由北大、牛津、哈佛三校联合发起的“领导与变革:华人家族企业全球课程”国际项目盛大开启。学习分为三个模块,由三所商学院分别主导教授一个模块,博览东西、贯通古今,为中国家族企业提供全面广泛、量身定制的学习体验,帮助他们应对当前最紧迫的挑战。“我们的课程每年大约招收40人,五年的时间就能形成200人左右的高价值社区,他们会是中国最优秀的企二代!”

随着“华人家族企业全球课程”这一项目收到的良好反馈,以及金李教授对于财富管理这一领域研究的不断深入,金李教授希望通过自己的专业能力为中国的老百姓和财富人群设计一套符合他们需求、接地气、理念又先进的财富管理体系。这便是他著述《中国式财富管理》一书的直接动因。

《中国式财富管理》是第一本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对中国的财富管理市场进行全面梳理的财富管理书籍。金李教授认为,“只有在深刻理解中国市场的基础之上建立起来的财富管理体系,经过不断的试错磨合,才有可能为我国的财富管理事业带来真正的价值。”这本书主要服务于三类人:一是财富管理机构和监管部门;二是财富人群,包括各级高净值人群;三是财富管理从业人员,即财富管理师。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C.莫顿在序言中对新书给予高度评价,他觉得这本书对于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发展来说堪称一部应时之作,“为中国财富管理行业的创新型发展开启了一扇大门”

作为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未来将如何发展?众人正拭目以待。金李教授强调说:“财富管理是跑长跑,而不是跑短跑,更不是试运气和赌博!”他及他的团队期待通过《中国式财富管理》一书的出版,“激发对于财富管理行业的更广泛而深入的讨论,共同推动这一伟大事业在中国的发展。”

本文希望与大家分享金李教授关于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之洞见。


业态演进的3个时代

根据国外相关市场的演进历史,金李教授总结道,财富管理从最初比较粗浅的产品导向型模式,走向更加成熟和稳定的客户导向型模式,并在客户信任感完全建立后进入全权委托模式。这就是财富管理业态演进的三个时代或者说三个层次。

1.0时代:产品导向型

财富管理1.0时代是行业发展的初创期和扩张期。目前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处于早期发展阶段,所以从业态角度而言,整体上还处在1.0时代。

据金李教授介绍,在1.0时代,财富管理服务主要通过财富管理机构和从业人员向财富家庭推荐各种金融产品,再收取相应的佣金和通道费。它属于产品导向型模式,也称之为卖方代理模式。

但是,以产品为导向的财富管理模式往往不能站在全局的角度把握总体财富的合理配置,这会使客户的实际资产配置与自己的风险和收益目标不符,也无法通过产品之间的低相关性合理对冲风险。

因此,金李教授说:“这样,财富管理机构和从业人员不可避免地要为一些有问题的产品去代言、代销。从长期来说,这非常伤害财富管理机构和财富客户之间的信任感。而信任感是财富管理行业最重要的核心竞争力之一。因为彼此间建立不了信任感,财富客户就不会把真实需求提供给财富管理机构,而不能获取客户的真实需求,财富管理机构为客户所做的一篮子资产配置设计往往就没有实际价值。”

在1.0时代,尽管财富管理机构为客户做了顶层资产配置设计,但并不知道其整个资产状况,所以无法真正做到充分地服务客户,这样客户自然就有很多抱怨,并产生不信任感。这种不信任感反过来又给财富管理机构及财富管理师催生出更多挑战。

2.0时代:客户导向型

正因为如此,财富管理行业需要向2.0时代演进。财富管理2.0时代是行业发展的成熟期和稳定期。在西方发达国家,已在逐渐向2.0时代过渡。

在2.0时代,财富管理模式是由客户需求驱动进行资产配置乃至个性化定制,以全面满足客户需求。这时,财富管理机构以服务为导向,根据客户所处的不同人生阶段设计相应的产品和服务,满足其不同时期的需求,最终成为客户长期的顾问。财富管理机构及财富管理师成为财富家庭的经纪人。这就是客户导向型模式,也称之为买方经纪人模式。

在此模式中,金李教授说:“财富管理机构向客户收取的是管理费用,而不是通道费、佣金等费用,这样就避免了谁出钱就替谁办事以及将不好的产品推荐给客户的问题。”

同时,金李教授指出,客户导向型模式亦呈现出如下特点:产品供应端去中心化,财富管理师决策独立化,财富管理产品供需均衡化,客户服务与维护团队化,财富管理服务增值化等。

3.0时代:全权委托型

当财富管理市场趋向更高的成熟度时,财富管理行业发展就走进更高层次的3.0时代。这时,财富管理服务采取全权委托模式。它是成熟市场终极业态下的一种非常有价值的模式。

所谓全权委托,就是财富客户基于对财富管理机构的信任,将一笔资金委托给后者,由后者根据客户的风险偏好与投资目标为其进行个性化的资产配置或投资运作。金李教授说:“全权委托建立在高度信任的前提之下,也即客户对财富管理机构高度信任。这时,财富管理机构不再是为客户提供财富管理建议,并让客户按照该建议去配置资产,从而收取相应的费用,而是帮助客户设计资产配置方案,并负责为客户执行该方案。”

全权委托资产管理模式适用于居于财富管理机构金字塔尖的那部分客户的需求,因此也真正考验财富管理机构满足客户个性化和多样化需求的服务能力。

据金李教授介绍,在欧美国家,全权委托是主流的财富管理模式,已广为高净值客户接受和认可,而中国从2013年开始才有部分商业银行的私人银行部开始提供全权委托资产管理服务。

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未来发展的可能演化路径,并借此少走弯路,更好地服务中国的财富家庭。


两大类财富管理形式

在洞察财富管理行业可能演化路径的同时,还有必要掌握财富管理的实效方式,以便让财富管理服务真正落地。那么,对于财富人群或者说高净值人群而言,有哪些具体有效的财富管理方式或模式呢?

根据金李教授的总结,无论是在西方国家的成熟市场,还是在处于早期发展阶段的中国市场,财富管理一般由两大类机构负责:

一类是非公开机构,不对其他客户开放,主要针对特定的财富家庭。其典型代表是家族办公室。

在金李教授看来,家族办公室是非常值得借鉴的模式。所谓家族办公室,就是为顶级的私人银行服务,由业内顶级水平的财富管理专业人士组成的团队,专门服务于一个或几个财富家庭,为其提供全面的家族资产管理综合服务。

“家族办公室对整个家族尤其拥有企业的家族进行全范围监管,包括对企业本身、家族财富及金融资产以外的其他资产、社会品牌形象等进行全面管理。”金李教授说,“我接触过的中国超高净值人群对家族办公室非常感兴趣。但家族办公室要做好,也不容易,需要专业人才,而且家族办公室在不同财富家庭的作用和地位不完全一样,有的把它当作服侍自己的金融管家,有的高度参与企业运作。”

就家族办公室类型而言,可以细分出单一家族办公室和多家族办公室,精简型、混合型和全能型家族办公室,内置型、外设型和套现分离型家族办公室,一体型及控股型家族办公室等。就财富管理规模而言,在国外家族办公室模式一般适合一亿美元以上可投资资产的财富家庭。

在欧美国家,家族办公室已经高度发达,已成为超高净值人群重要的财富管理手段。因为它很好地满足了财富家庭在资产配置、财富传承、企业金融、家族后代培养等综合需求。

在中国,家族办公室作为顶级财富人群的管理机构也在快速兴起,但总体而言还处于早期启蒙发展阶段。有关数据显示,截至2016年,拥有1亿元人民币以上可投资资产的超高净值家庭约7万个。这为家族办公室未来在中国市场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另一类是公开机构,对所有客户开放,不针对特定的投资者。其典型代表是家族信托、私人银行等。

家族信托具有个性化和灵活定制的特点,可以设计满足各种需求的信托计划,一直受到高净值和超高净值人群的青睐。

在西方国家的成熟市场,超高净值家庭常用家族信托作为具有资产风险隔离、合理避税、防止后代挥霍等功能的财富传承工具。

在国内市场,家族信托也开始被应用,一些财富管理机构已开始探索,但真正实践的时间还不长。据公开资料,2013年初平安信托发行内地第一只家族信托产品。目前,国内的家族信托主要服务于总资产在5亿元以上的高净值家庭,家族信托的规模在3000万至5000万元或以上,比私人银行服务的规模要大。在国内,私人银行服务的规模起点一般在600万元至1000万元。

另外,全球资产配置和智能投资顾问等也是实用的财富管理方式。

全球资产配置主要针对中等收入阶层以上人群,并日益受到中国的富裕人群青睐。但中国对资本项下的外汇进行严格管制,使得富裕人士几乎难以大量投资境外资产,所以目前中国的富裕人士90%的投资都在国内,这与欧美发达国家形成鲜明对比。金李教授说:“只要不违反国家政策,财富全球配置本身无可指责,而且从长期来看,中国富裕人士的财富在全球范围内的配置将是一大发展趋势。因此,财富管理机构应为此做好准备,以抓住这个巨大商机。”

而智能投资顾问主要针对新兴财富人群的入门级财富管理服务,使之享受到传统上只为高端人群保留的较高品质的财富管理服务。不过,因这类人群需要较长期的培养,回报期较长,因此挑战也不少。智能投资顾问起源于美国,2014年前后中国开始有财富管理机构涉足该领域,2016年才有大型传统金融机构进军该领域。

无论采取哪种财富管理方式,金李教授说:“我们国内很多超高净值家族认识到,制度安排有利于家族企业的经营稳定性,可以增加传承连续的可能性,以有效应对家族内出现的各种状况,包括对企业内和企业外的家族财富进行有效切割。”


四个“认识不清”

   毫无疑问,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呈现出蓬勃发展之势,而且市场体量巨大,但亦存在诸多问题和挑战。

首先,投资盛行,盲目追求回报,不顾及风险,对投资的潜在风险认识不清。

金李教授说:“过去十多年,因为中国资产市场整体发育相对滞后于经济发展,资本投资品种类相对欠缺,投资回报相对低下,导致大量的中国财富家庭不得不把财富投资于房地产,由此很多高净值人群在炒房过程中赚取了巨大财富,也导致资产畸形分布。”

经济日报社中国经济趋势研究院2016年4月发布的《中国家庭财富调查报告》显示,2015年,在全国家庭的人均财富中,房产净值的占比为65.61%;在城镇和农村家庭的人均财富中,房产净值占比分别为67.62%和57.60%。也就是说,投资性房地产已成为中国家庭重要的财富储值手段。而美国高净值家庭持有的自住和投资性房地产占比相加,其总和不超过净资产的21%,而且随着家庭总资产的增加,这一比例还在快速下降。可见,两者的投资理念相差甚远。

但随着市场监管趋严,风险也在提升。金李教授说:“未来房地产作为中国家庭主要财富储值手段的作用将进一步减弱,因此急需开发出能帮助中国家庭进行长期财富管理和配置的重要工具和市场。”

其次,对财富管理的价值认识不清。

很多人认为财富管理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是有钱人的事情。不同监管部门对于如何管理财富管理市场以及它对国民经济的意义的认识也不一致,行动不同步。

“很多财富管理从业人员迷茫困惑,即便那些能挣到很多钱的人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到底提供了什么社会价值。社会上对财富管理行业议论很多,诟病也很多,以致很多从业者都觉得抬不起头,没有尊严。其实在成熟市场,财富管理师是一种既有非常好的经济价值,又有非常好的社会价值的职业,受人尊重,很体面。”金李教授说,“术业有专攻,而且机会成本不同,中国的财富管理行业也会逐渐进化,所以我们应该把目光放远一点,希望财富管理从业者将来能以此工作为傲。”

再次,对财富管理和其他中介形式的区别和联系认识不清。

很多业界人士对财富管理本身是什么,以及它与资产管理、产品发行等其他中介形式是什么关系并不是很清楚。其实,财富管理既不同于简单的产品发行,也不同于资产管理。

金李教授强调:“财富管理在满足客户的生活理财目标方面具有专业性,要做的是帮助客户构建资产组合,进行长期资产配置。”

最后,对不同商业模式的优劣区别及行业发展可能的历史路径认识不清。

中国的财富管理市场在快速转型。金李教授说,大量民间财富尚未投入严格意义上的财富管理,即便那些已经开始接受财富管理服务的客户,资产配置理念也并没有很好地落地。大部分财富管理机构为了迎合客户需求,仍然主要采用推销产品的产品导向型模式,而不是为客户的整体财富需求进行顶层设计和大类资产配置的客户导向型商业模式。由此导致销售佣金模式盛行,而佣金模式使财富管理机构的商业模式存在严重缺陷,使之很难真正服务于财富家庭的利益。

“大多数财富家庭和财富管理机构只关注单一产品的收益率。同时,大多数财富管理机构只能为其客户提供有限的产品,不能完全满足财富家庭的风险管理需求,甚至不了解财富家庭真正的风险偏好。”金李教授说,“随着财富人群需求和偏好的多元化,要求财富管理机构提供更加贴心、专业的服务。”

随着社会经济环境的变化和家族企业创造财富的速度减慢,金李教授认为,未来中国的财富管理市场将呈现五大发展趋势:从固定收益类产品向权益类产品转变,从短期投资向长期投资转变,从中国配置向全球配置转变,从单一产品投资向资产配置转变,及从第一代创富人群的财富管理向第二代守富人群的的财富管理转变。为此,他说:“未来财富管理机构不仅要懂投资、懂科技、懂价值取向,也要懂感情生活、懂教育,以便建立和维护与客户之间的长期信赖关系,并抓住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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